
色彩的流变
作者:Kassia St Clair

自千禧年伊始,我们对于色彩的感知和体验方式,在思想、情感与文化层面上经历了巨大的转变。历史学家、作家卡西亚·圣克莱尔(Kassia St Clair)跨越不同文明的历史,追寻不可预测的未来,探索色彩背后的科学奥秘与魔力。
2024年末,一件艺术作品令我驻足欣赏。这件在阿姆斯特丹艺术设计展上展出的作品,被直白地命名为JK 2116E。它由紧紧缠绕的纸卷构成,这些纸卷是用改造过的陶轮卷绕而成,再挤压成椭圆形,最后组合成近似方形的结构。韩国艺术家Jae Ko自1990年代起便持续创作这类雕塑作品。她毕业于东京艺术大学,现居美国马里兰州。这些作品通常采用再生纸制作,以螺旋结构再现树轮、牡蛎壳或豆荚等有机形态。Jae Ko将纸卷浸入清水或墨汁中,再经过数周乃至数月时间的缓慢晾晒。她的作品非常引人入胜,但这件作品真正令我震撼的是其呈现出来的鲜活感:整件作品浸透着浓郁的青金石蓝,哑光质地中蕴藏着难以抗拒的力量。作为一名专研色彩的历史学家与作家,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去感知色彩,并思考它在人们的智识、情感与文化理解中是如何演变的。这件作品的某种特质在我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,我总是不禁想起它来。
这种青金石蓝在记忆中久久萦绕、挥之不去,令我感到非同寻常。自千禧年伊始,我们对于色彩的感知和理解方式经历了巨大的转变。从根本上说,几乎全人类所能接触到的鲜明色彩,无论是数量还是频率,都远超人类历史的任何时期:电子设备、装饰、美妆、艺术文化,以及自然世界。一方面,这种接触让我们对色彩的鉴赏更为敏锐、更具有洞见,并对色彩的心理与情感影响产生更多好奇。正如香奈儿香水与美容品部全球创意资源总监托马·杜普雷·德圣莫尔(Thomas du Pré de Saint Maur)所言,日常生活中的色彩滥用,使我们面临着“创意污染”的风险。他解释道,这不仅使得创意难以出众,也不利于“人类社会至关重要的集体叙事与集体记忆”的构建。
触及稀世之美
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,色彩,尤其是鲜艳的色彩,一直被视为奢侈品,如同丝绸或黄金一样珍贵。我们的祖先最熟悉的色彩皆源于自然:头顶的天空、繁茂的花果树木,以及少数来自土壤或简单制成的染料与颜料。黑色来自篝火余烬,白色源自白垩岩;红色和棕色则取自富含氧化铁的土壤。毫无疑问,人类与鲜艳色彩有着密切的关系。早在约三万四千年前,人类利用亚麻植物制成最早的人造纤维,并染成蓝绿色、棕色、黑色、黄色,甚至粉红色。同样,在不同的史前族群里,赭石与朱砂这类的红色原料,曾被当作商品交易,或被用于涂抹洞穴的岩壁,或被洒落在墓穴上。1980年,某位人类学家甚至断言,赭石的运用是“人类进化的两大显著规律”之一,另一个则是工具制造。
人类作为一个物种,需要通过辛勤劳作,才能获得那些新的、更鲜艳的色彩,用来装饰自己及其居住空间。腓尼基人与罗马人曾遍寻地中海区域,捕捞海螺,并从中提取出鲜艳的红紫色染料,被称为泰尔紫或帝王紫。中美洲人从仙人掌上采集胭脂虫(Dactylopius coccus)制成鲜红染料。稀有色彩一直备受尊崇。在中国的明朝,皇家宫殿的屋顶采用御用的明黄色琉璃瓦,由含铁铅釉烧制而成。古埃及人和美索不达米亚人利用矿物制作眼影,比如青绿色孔雀石、深灰色方铅矿及红赭石。古代中国的上流阶级便开始用花卉色素染指甲;法令规定金银色甲油为皇家御用,黑色或红色为官员阶级所用,其余阶层一律禁用。唇形的审美标准亦随着时间演变,中国古人们通常追求小巧的唇妆,远小于正常的唇形,这意味着需要用白色粉底遮盖唇部,再以朱砂画出唇形,这种暗调的猩红色唇脂是从朱砂矿中提取而来的。
当新技术或新原料出现时,它们会变成珍贵的商品,并通过不断扩展的贸易往来传至千里之外。色彩原料成为商品后,往往会引发紧张的局势:颜料制造商为争夺矿藏、作物与技艺而发生冲突,与此同时,使用者们则不断寻求最上乘的颜料。例如,巴洛克画家阿尔泰米西娅·真蒂莱斯基(Artemisia Gentileschi)就为了得到一种极致的蓝色颜料,不惜冒着破产的风险和承受屈辱。1620年,她向托斯卡纳大公(Grand Duke of Tuscany)借得1.5盎司群青,这是一种比黄金还昂贵的颜料。她未能如期偿还债务,其家中的财物与家具被悉数查封。
如今,色彩的版图早已焕然一新。在艾萨克·牛顿爵士(Sir Isaac Newton)与约翰·沃尔夫冈·冯·歌德(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)等思想巨匠的贡献之下,人类对色彩的理解得以拓展。时至今日,大多数人在完成基础教育之前,便已熟知原色与互补色、色轮的概念,以及构成彩虹的色谱。这些概念诞生之时,推动了艺术的革新,并重塑人类的感官认知。19 世纪中叶,化学领域的突破进一步拓宽了艺术家、染色师与美容师的色彩认知;进入 20 世纪,随着合成纤维的不断涌现,服装与家居用品得以在一切可能的色彩中,实现大规模、高效率的生产。
油漆变得触手可及,颜色选择亦数不胜数,装入使用便捷的金属罐或软管中,陈列在五金商店里,高高叠起直至天花板。化妆品也几乎能够涵盖各种价位与颜色的选择,并以不同的包装形式呈现,迎合不同的审美取向。自20世纪60年代消费热潮兴起以来,色彩逐渐成为都市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,也是刺激消费的因素。广告、霓虹灯牌、电子屏幕、杂志、漫画与书籍中充斥着浮华的全彩图像,大量的信息冲击着我们的感官,而它们反过来又塑造了我们对于美的想象。许多人每天清晨醒来都会将自己的脸庞当作画布,用各种色调、质地和色彩组合进行创作,有时是一种趣味,有时是一种近乎仪式的日常习惯。
随着色彩谱系的发展,色彩的分类与记录方法也需同步演进。在1692年,荷兰艺术家A·布格特(A Boogert)绘制了一本含有约800幅手绘色卡的书稿,被视为早期的色彩系统分类实践。如今,世界上有许多企业提供色彩匹配与分类服务。潘通(Pantone)公司在其数字平台上共收录了逾15000种颜色。面对众多的色彩选择,配色本身已成为一种艺术形式。香奈儿品牌拥有五种标志性色彩:黑、白、米、金、红,每种色彩都传递着深层的象征意义,并成为品牌基因的一部分。例如,在20世纪初,黑色是象征仆役与哀悼的颜色,它被嘉柏丽尔·香奈儿(Gabrielle Chanel)重新定义为时髦而令人向往的颜色,可谓是大胆前卫的举动。这种创新精神至今仍激励着品牌团队。香奈儿彩妆创意工作室副总裁娜塔莉·拉斯奈(Nathalie Lasnet)与我分享道:“我们必须不断重新演绎品牌的红色、粉色、米色等色调,因为现在流行的(à la mode)红色,并不会契合未来的时代气息(l’air du temps)。在香奈儿,我们追求的是推出契合当下、满足女性需求的新色彩,或是新的色彩组合。”
认知的底色
人类无疑是以视觉为主导的物种。研究表明,我们的大脑中约有30%至50%的区域专门用于处理视觉信息。此外,麻省理工学院的神经科学家指出,人类大脑识别一幅图像的速度仅需13毫秒。明亮的霓虹色、高对比度画面、出人意料的色彩组合、单色浸染,以及刻意营造诡异氛围、迫使人们二次审视的人工智能影像,这些大量的视觉运用就是为了牢牢吸引住我们。这是一个追求营销转化的时代——滑动、订阅、购买!色彩就像是一团火焰,而我们的心智正是那被点燃的灯芯。
随着人类体验的转变,我们对色彩影响力的理解也随之变化。事实上,色彩在人类大脑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其重要性,仍处于不断演化、存在争议的状态,且时常会带来令科学界以及社会出乎意外的发现。举例而言,尽管实验显示人类的感光受体对可见光谱中的绿色区域尤为敏感,但绿色物体在记忆中的留存率,却不及红色、黄色或蓝色。据推测,这是因为人类大脑中早已预设了我们将在绿意环绕的环境中生存。此外,神经科学家们也认为,他们或许已经破解了一个由来已久的谜题:我们是否以相同的方式感知颜色?当研究参与者注视着不同色彩时,专家对他们的脑部进行扫描,结果显示,人类在色彩感知上,可能存在一种通用的神经编码机制。
联觉,是当前研究的一个领域。全球约有5%的人口体验过这种特定的感知现象,它通常被描述为感官之间的关联或交叠,但其真实体验比该描述更为复杂。有些联觉者看到字母或听到声音时,会感知到特定色彩;而有些联觉者的体验却与传统感官并不相关。尽管如此,色彩仍是联觉类型中最常见的表达。联觉者会将色彩与数字、味道、声音,甚至与月份关联。色彩感知往往还会激发更为强烈的情绪反应。对于某些联觉者而言,红色并不只是“红色”,他们可能会将其形容为:一颗富有光泽的栗子,其边缘渐变为玫瑰粉色,并泛着珠光。俄裔美籍小说家弗拉基米尔·纳博科夫(Vladimir Nabokov)正是一位字色联觉者,在他的感知里,每一个字母都拥有独特的色彩。他曾细致地描绘出自己对所有字母的联觉体验:“p像一颗尚未成熟的苹果;t是一颗开心果;至于w,它是一种黯淡的绿色,与紫罗兰色奇妙地交织在一起,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为贴切的描述……”拥有这种感知能力的联觉者是少数群体,他们对全球艺术、设计与文学领域所作出的贡献却超乎人们的想象。

这一解释或许也揭示了其他色彩学与神经科学现象的奥秘。有研究表明,某种程度的感官交叉几乎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。牛津大学跨模态研究实验室主任、实验心理学家查尔斯·斯彭斯(Charles Spence)发现,比起白色或红色杯子,装在橙色杯子里的热巧克力总是被认为更美味;粉色杯中的饮品则被认为甜度更高,蓝色杯中的饮料则更为解渴。早在1970年代,相关证据便已显示:大多数人会将白色与咸味,红色、粉色与甜味,黑色与苦味,黄色、绿色与酸味自然联想在一起。
同样,科学家们发现,我们会出于本能被某些特质吸引,进而影响我们对拥有这些特质的人的行为。而且,经测试发现,浅色的物体通常被认为更柔和、更舒适。有时难以判断的是,在这些联想中,有多大程度是因为社会环境和文化期待,又有多大程度是源于某种与生俱来的色彩感知能力。例如,仍有大多数人会将粉色与女性气质、蓝色与男性气质联系在一起,却不知在1920年代之前,这种关联恰恰相反。至于这些关联有无生物学依据,可能远不如“它确实存在”这件事重要。研究人员利用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来考察我们的行为和偏好时,还会发现哪些规律?或许,对于长期以来的猜测,将出现更确凿的证据:有些色彩具有诱惑力,而有的则带有煽动性。
一旦这种规则建立,又该如何运用呢?如果内容创作者掌握了能使人类大脑本能地感到愉悦、惊奇、有趣或诱人的色彩组合,并且他们非常擅长制作博人眼球的内容时,其效果又将提升多少?这样说来,我们或许就能对烟熏眼妆、红唇、清透底妆所传达的美有更深刻的理解,也能洞悉特定的色彩、质地与肤色或发色之间的和谐呼应。这可能会彻底改变我们呈现形象的方式,以及我们所偏好的色彩选择。
未来的色彩
如今,色彩以同样强度渗透至现实与虚拟世界。近几十年间,屏幕、视频和摄影技术飞速进步,呈现出更鲜明、更明亮、更饱和的色彩。1990年代和2000年代,高清电视逐渐普及,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高清画质。进入千禧年后,OLED(有机发光二极管)屏幕陆续问世,实现了更高的色彩饱和度与对比度。近年来,电子阅读器采用的E Ink(电子墨水)技术也推出了全彩版本。
随着屏幕色彩日益丰富,应用程序的设计也实现了飞速发展。在这个信息爆炸的“眼球经济”时代,我们在屏幕上不断地滑动浏览,注意力被那些精心制作的图像和短视频所吸引。色彩在其中发挥着关键作用。无论是个人还是组织的内容创作者,都只有短短几秒钟来锁定我们的眼球。不利于他们的因素是海量的图像信息轰炸,而有利于他们的是人们对色彩的迷恋:令人惊艳的配色、高饱和的画面,以及黄金时刻的光线洒落在肌肤上的美妙光影。
技术革新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改变着色彩的世界。一方面,色彩的物质边界正不断被突破,科学家们研发出新型的颜料和更细腻的介质。俄勒冈州立大学的科学家马斯·苏布拉马尼安(Mas Subramanian)曾于2009年与他的团队发现了钇铟锰蓝(YInMn),这是两百年来首次发现新的蓝色物质。他目前仍致力于制造耐光、稳定且无毒的红色颜料。另一部分研究者则投身于结构色的研究。这种色彩依赖于微观或纳米级结构,这些结构与光相互作用并干涉光线以产生色彩,这种现象在自然界中随处可见:孔雀羽毛油亮的蓝绿色、毛茛花的光泽、蓝凤蝶翅膀的深蓝色,这些都属于结构色。如果这些结构能够被仿制并实现量产,它们或将被应用于眼影盘或车漆,为我们的生活增添全新的色彩维度。
目前,尽管我们拥有看似无尽的选择,却仍面临着诸多挑战。墙面涂料必须无毒无味,唇膏需做到柔滑而不黏腻,纺织品染色需符合环保标准。然而,材料与化学品存在不少局限:或含杂质,或遇光遇热褪色,或因毒性过高而受限。纸用染料也未必适用于汽车。天鹅绒、丝绸等特殊面料能够反射光线,但纺织品若要兼顾舒适性与耐穿性,往往难以实现真正的反光效果。

在虚拟世界中,这些限制已不复存在。虚拟角色的腮红,可以模拟镀铬制品般的光泽,甚至是阿马尔菲柠檬果皮的色泽。在现实中,蓝色玫瑰之所以成为不可能的象征,是因为从未有人培育成功,但在数字世界里,“园丁”就能创作出各种颜色的玫瑰,无论是天蓝色还是藏青色。
在文化领域,技术也在革新我们的色彩体验。在美术品修复实践中,各机构正努力让修复过程变得“透明化”,向公众开放幕后修复工作的细节。伦勃朗(Rembrandt)于1642年创作的杰作《夜巡》(The Night Watch)正在阿姆斯特丹国家博物馆展厅进行现场人工修复。经过多年研究,包括数字成像、化学分析以及人工智能的应用,修复团队得以更深入了解画作与颜料的老化过程。该项目始于2019年,目前仍在持续进行中。与此同时,其他机构则选择完全非侵入性的修复方法。2014年,哈佛艺术博物馆运用专业光投影技术,对马克·罗斯科(Mark Rothko)的五幅巨幅画作进行数字化修复,通过将光线投射在画作表面,仿佛让时光倒流,使作品重现这位色域绘画大师在1960年代构想的原貌,同时消除了数十年的磨损痕迹与严重的光照损伤。
科技或许还能拓展人眼可感知的可见光谱范围。2025年4月,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(UC Berkeley)与华盛顿大学(University of Washington)的科学家公布了一项研究成果,通过向特定视网膜细胞发射激光,他们成功创造出人类前所未见的色彩。研究参与者观测到了一种被科学家命名为“olo”的蓝绿色调,其饱和度远超以往任何视觉体验。这项研究表明,当视锥细胞受到刺激时,或许还可能产生更多超乎想象的色彩。
如果此刻我们正处在一个深层的历史流变中,未来会是什么样呢?面对永无休止的色彩轰炸,有的人已开始谈论视觉疲劳了。这或许意味着我们将会更理性地使用色彩,以更克制、更有意图、更艺术的手法去驾驭它。流行趋势顾问兼潘通色彩研究所(Pantone Color Institute)成员简·博迪(Jane Boddy)指出:“在这个瞬息万变、时而令人窒息的世界里,色彩能满足情感需求,带来宁静、韧性与喜悦。”托马·杜普雷·德圣莫尔(Thomas du Pré de Saint Maur)对这一观点深表认同,同时重申色彩激发灵感的力量:“我的创作灵感源自目光所及之处。可能是某幅画作,也可能是街头某个男孩或女孩的妆容……究竟是什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?为什么它能令我驻足?”色彩拥有无法抗拒的力量,我对此深以为然。吸引人们注意力的因素或许受到神经科学或技术的影响,又或许只是简单地归因于个人情感,归因于色彩自带的魔力。于我而言,在过去的几年里,我即便见过无数种色彩,却唯有韩国艺术家Jae Ko作品中那原始的青金石色,俘获了我的心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