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 Kassia St Clair

Ignaz Schiffermüller, Versuch eines Farbensystems (一個色彩系統的嘗試), 1772年
Ignaz Schiffermüller, Versuch eines Farbensystems (Attempt at a Colour System), 1772

自千禧年以來,人們對於色彩的感知和體驗,在思想、情感與文化層面皆經歷了巨大的轉變。歷史學家暨作家凱西亞·聖克雷爾(Kassia St Clair)穿梭於不同文明的歷史,追尋不可預測的未來,探索色彩背後的科學奧秘與魔力。

2024年末,一件藝術作品令我駐足欣賞。這件在阿姆斯特丹藝術設計展上展出的作品,被直白地命名為JK 2116E。它由緊緊纏繞的紙卷構成,這些紙卷是用改造過的陶輪捲繞而成,再擠壓成橢圓形,最後組合成近似方形的結構。韓國藝術家Jae Ko自1990年代起便持續創作這類雕塑作品。她畢業於東京藝術大學,現居美國馬里蘭州。這些作品通常採用再生紙製作,以螺旋結構再現樹輪、牡蠣殼或豆莢等有機形態。Jae Ko將紙卷浸入清水或墨汁中,再經過數星期乃至數月時間的緩慢晾曬。她的作品非常引人入勝,但這件作品真正令我震撼的是其呈現出來的生命力:整件作品浸透著濃郁的青金石藍,霧面質地中蘊藏著難以抗拒的力量。作為一名專門研究色彩的歷史學家與作家,我花了大量的時間去感知色彩,並思考它在人們的知識層面、情感與文化理解中是如何演變的。這件作品的某種特質在我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,我總是不禁想起它。

這種青金石藍在記憶中久久縈繞、揮之不去,令我感到非比尋常。自千禧年以來,人們對於色彩的感知和理解方式經歷了巨大的轉變。從根本上說,幾乎全人類所能接觸到的鮮明色彩,無論是數量還是頻率,都遠超人類歷史的任何時期:電子設備、裝飾、美妝、藝術文化,以及自然世界。一方面,這種接觸讓我們對色彩的鑑賞更為敏銳、更具有洞見,並對色彩的心理與情感影響更感到好奇。正如香奈兒香水美妝全球創意資源統籌負責人 Thomas du Pré de Saint Maur 所言,色彩在日常生活中的過度充斥,讓我們面臨“創意污染”的風險。他解釋道,這不僅使得創意難以出眾,也不利於“人類社會至關重要的集體敘事與集體記憶”的構建。

觸及稀世之美

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中,色彩,尤其是鮮豔的色彩,一直被視為奢侈品,如同絲綢或黃金一樣珍貴。我們的祖先最熟悉的色彩皆源於自然:頭頂的天空、繁茂的花果樹木,以及少數來自土壤或以簡單方式製成的染料與顏料。黑色來自柴火燒過後的餘燼,白色源自白堊岩;紅色和棕色則取自富含氧化鐵的土壤。毫無疑問,人類與鮮豔色彩有著密切的關係。早在約三萬四千年前,人類利用亞麻植物製成最早的人造纖維,並染成藍綠色、棕色、黑色、黃色,甚至粉紅色。同樣,在不同的史前族群裡,赭石與朱砂這類的紅色顏料,曾被當作商品交易,或被用於塗抹在洞穴岩壁上,或被灑落在墓穴上。1980年,某位人類學家甚至斷言,赭石的運用是“人類進化中的兩大顯著特徵”之一,另一個則是工具的製造。

人類這個物種,為了獲得新的、更鮮豔的色彩來裝飾自己和居住空間,總是不斷努力 。腓尼基人與羅馬人曾遍尋地中海區域捕撈海螺,並從中提煉出鮮豔的紅紫色染料,被稱為泰爾紫或帝王紫。中美洲人從仙人掌上採集胭脂蟲(Dactylopius coccus)製成鮮紅染料。稀有色彩一直備受尊崇。在中國的明朝,皇家宮殿的屋頂採用御用的明黃色琉璃瓦,由含鐵鉛釉燒製而成。古埃及人和美索不達米亞人利用礦物製作眼影,比如青綠色孔雀石、深灰色方鉛礦及紅赭石。古代中國的上流階級便開始用花卉色素染指甲;法令規定金銀色指甲油為皇家御用,黑色或紅色為官員階級所用,其餘階層一律禁用。唇形的審美標準亦隨著時間演變,但古代中國女性通常追求比自然唇形更小巧的嘴唇,會先用白色粉底遮住部分唇形,再用朱砂描繪理想的唇形,這種深紅色的唇膏正是從朱砂礦提煉而來。

當新技術或新原料出現時,它們會變成珍貴的商品,並通過不斷擴展的貿易往來傳至千里之外。色彩顏料成為商品後,往往會引發緊張的局勢:顏料製造商為爭奪礦藏、作物與技藝而發生衝突,與此同時,使用者們則不斷尋求最上乘的顏料。例如,巴洛克畫家阿勒泰米西婭·真蒂萊斯基(Artemisia Gentileschi)就為了得到一種極致的藍色顏料,不惜冒著破產的風險和承受屈辱。1620年,她向托斯卡納大公(Grand Duke of Tuscany)借得1.5盎司群青,這是一種比黃金還昂貴的顏料。她未能如期償還債務,其家中的財物與傢俱被悉數查封。

如今,色彩的版圖早已煥然一新。在以撒·牛頓爵士(Sir Isaac Newton)與約翰·沃爾夫岡·馮·歌德(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)等偉大思想家的貢獻之下,人類對色彩的理解得以拓展。時至今日,大多數人在完成基礎教育之前,便已熟知原色與互補色、色輪的概念,以及構成彩虹的色譜。這些概念誕生之時,推動了藝術的革新,並重塑人類的感官認知。19 世紀中葉,化學領域的突破進一步拓寬了藝術家、染匠與美容師的色彩認知;進入 20 世紀,隨著合成纖維的不斷湧現,服裝與家居用品得以在一切可能的色彩中,實現大規模、高效率的生產。

油漆變得唾手可得,顏色選擇亦玲瑯滿目,裝入使用便捷的金屬罐或軟管中,陳列在五金材料行裡,高高疊起直至天花板。化妝品也幾乎能夠涵蓋各種價位與顏色的選擇,並以不同的包裝形式呈現,迎合不同的審美取向。自20世紀60年代消費熱潮興起以來,色彩逐漸成為都市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,也是刺激消費的因素。廣告、霓虹燈牌、電子螢幕、雜誌、漫畫與書籍中充斥著繽紛的全彩圖像,大量的資訊衝擊著我們的感官,而它們反過來又塑造了我們對於美的想像。許多人每天清晨醒來都會將自己的臉龐當作畫布,用各種色調、質地和色彩組合進行創作,有時是一種趣味,有時是一種近乎儀式的日常習慣。

隨著色彩譜系的發展,色彩的分類與記錄方法也需同步演進。在1692年,荷蘭藝術家A·布格特(A Boogert)繪製了一本含有約800幅手繪色卡的書稿,被視為早期的色彩系統分類實踐。如今,世界上有許多企業提供色彩比對與分類服務,Pantone 公司在其數位平臺上共收錄了逾15000種顏色。面對眾多的色彩選擇,配色本身已成為一種藝術形式。香奈兒品牌擁有五種標誌性色彩:黑、白、米、金、紅,每種色彩都傳遞著深層的象徵意義,並成為品牌 DNA 的一部分。例如,在20世紀初,黑色是象徵僕役與哀悼的顏色,它被嘉柏麗·香奈兒(Gabrielle Chanel)重新定義為時髦而令人嚮往的顏色,可謂是大膽前衛的舉動,這種創新精神至今仍激勵著品牌團隊。香奈兒彩妝創意工作室副總裁娜塔莉·拉斯奈(Nathalie Lasnet)與我分享道:“我們必須不斷重新演繹品牌的紅色、粉色、米色等色調,因為現在流行的(à la mode)紅色,未必符合未來的時代氣息(l’air du temps)。在香奈兒,我們追求的是打造能呼應當下、滿足女性需求的新色彩或新的色彩組合。」

認知的底色

人類無疑是以視覺為主導的物種。研究顯示,我們的大腦中約有30%至50%的區域專門用於處理視覺資訊。此外,麻省理工學院的神經科學家指出,人類大腦識別一幅圖像的速度僅需13毫秒。明亮的霓虹色、高對比畫面、出人意料的色彩組合、單色浸染,以及刻意營造詭異氛圍、迫使人們再次審視的人工智慧影像,這些大量的視覺運用就是為了牢牢吸引住我們。這是一個追求行銷轉化的時代──滑動、訂閱、購買!色彩就像是一團火焰,而我們的心智正是那被點燃的燈芯。

隨著人類體驗的轉變,我們對色彩影響力的理解也隨之變化。事實上,色彩在人類大腦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其重要性,仍處於不斷演化、存在爭議的狀態,且時常會帶來令科學界以及社會出乎意外的發現。舉例而言,儘管實驗顯示人類的感光受體對可見光譜中的綠色區域尤為敏感,但綠色物體在記憶中的留存率,卻不及紅色、黃色或藍色。據推測,這是因為人類大腦中早已預設了我們將在綠意環繞的環境中生存。此外,神經科學家們也認為,他們或許已經破解了一個由來已久的謎題:我們是否以相同的方式感知顏色?當研究參與者注視著不同色彩時,專家對他們的腦部進行掃描,結果顯示,人類在色彩感知上,可能存在一種通用的神經編碼機制。

聯覺,是當前研究的一個領域。全球大約有5%的人具有這種特殊的感知現象,它通常被描述為感官之間的關聯或交疊,但其真實體驗比該描述更為複雜。有些聯覺者看到字母或聽到聲音時,會感知到特定色彩;而有些聯覺者的體驗卻與傳統感官並不相關。儘管如此,色彩仍是聯覺類型中最常見的表達。聯覺者會將色彩與數字、味道、聲音,甚至與月份關聯。色彩感知往往還會激發更為強烈的情緒反應。對於某些聯覺者而言,紅色並不只是“紅色”,他們可能會將其形容為:一顆富有光澤的栗子,其邊緣漸變為玫瑰粉色,並泛著珠光。俄裔美籍小說家弗拉基米爾·納博科夫(Vladimir Nabokov)正是一位字色聯覺者,在他的感知裡,每一個字母都擁有獨特的色彩。他曾細緻地描繪出自己對所有字母的聯覺體驗:“p像一顆尚未成熟的蘋果;t是一顆開心果;至於w,它是一種暗淡的綠色,與紫羅蘭色奇妙地交織在一起,這是我能想到的最為貼切的描述……”擁有這種感知能力的聯覺者是少數群體,他們對全球藝術、設計與文學領域所作出的貢獻卻超乎人們的想像。

Moses Harris, 自然色彩系統,1776年

這一解釋或許也揭示了其他色彩學與神經科學現象的奧秘。有研究顯示,某種程度的感官交叉幾乎在每個人身上都會發生。牛津大學跨模態研究實驗室主任、實驗心理學家查理斯·斯彭斯(Charles Spence)發現,比起白色或紅色杯子,裝在橙色杯子裡的熱巧克力總是被認為更美味;粉色杯中的飲料則被認為甜度更高,藍色杯中的飲料則更為解渴。早在1970年代,相關證據便已顯示:大多數人會將白色與鹹味,紅色、粉色與甜味,黑色與苦味,黃色、綠色與酸味自然聯想在一起。

同樣,科學家們發現,我們會出於本能被某些特質吸引,進而影響我們對擁有這些特質的人的行為。而且,經測試發現,淺色的物體通常被認為更柔和、更舒適。有時難以判斷的是,在這些聯想中,有多大程度是因為社會環境和文化期待,又有多大程度是源於某種與生俱來的色彩感知能力。例如,仍有大多數人會將粉色與女性氣質、藍色與男性氣質聯繫在一起,卻不知在1920年代之前,這種關聯恰恰相反。至於這些關聯有無生物學依據,可能遠不如“它確實存在”這件事重要。研究人員利用人工智慧大型語言模型來考察我們的行為和偏好時,還會發現哪些規律?或許,對於長期以來的猜測,將出現更確鑿的證據:有些色彩具有誘惑力,而有的則帶有煽動性。

一旦這種規則建立,又該如何運用呢?如果內容創作者掌握了能使人類大腦本能地感到愉悅、驚奇、有趣或誘人的色彩組合,並且他們非常擅長製作吸睛的內容時,其效果又將提升多少?這樣說來,我們或許就能對煙燻眼妝、紅唇、清透底妝所傳達的美有更深刻的理解,也能洞悉特定的色彩、質地與膚色或髮色之間的和諧呼應。這可能會徹底改變我們呈現形象的方式,以及我們所偏好的色彩選擇。

未來的色彩

如今,色彩以同樣強度滲透至現實與虛擬世界。近幾十年間,螢幕、影片和攝影技術飛速進步,呈現出更鮮明、更明亮、更飽和的色彩。1990年代和2000年代,高畫質電視(HDTV)逐漸普及,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細膩畫質。進入千禧年後,OLED(有機發光二極體)螢幕陸續問世,實現了更高的色彩飽和度與對比度。近年來,電子閱讀器採用的E Ink(電子墨水)技術也開始支援全彩顯示。

隨著螢幕色彩日益豐富,應用程式的設計也飛速發展。在這個資訊爆炸的“眼球經濟”時代,我們在螢幕上不斷地滑動瀏覽,注意力被那些精心製作的圖像和短影音所吸引。色彩在其中發揮著關鍵作用。無論是個人還是組織的內容創作者,都只有短短幾秒鐘來鎖定我們的眼球。不利於他們的因素是海量的圖像資訊轟炸,而有利於他們的是人們對色彩的迷戀:令人驚豔的配色、高飽和的畫面,以及黃金時刻的光線映照在肌膚上的美妙光影。

技術革新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改變著色彩的世界。一方面,色彩的物質邊界正不斷被突破,科學家們研發出新型的顏料和更細膩的介質。俄勒岡州立大學的科學家馬斯·蘇布拉馬尼安(Mas Subramanian)曾於2009年與他的團隊發現了釔銦錳藍(YInMn),這是兩百年來首次發現新的藍色物質。他目前仍致力於製造耐光、穩定且無毒的紅色顏料。另一部分研究者則投身於結構色的研究。這種色彩依賴於微觀或奈米級結構,這些結構與光相互作用並干涉光線以產生色彩,這種現象在自然界中隨處可見:孔雀羽毛油亮的藍綠色、毛茛花的光澤、藍鳳蝶翅膀的深藍色,這些都屬於結構色。如果這些結構能夠被仿製並實現量產,它們或將被應用於眼影盤或車用塗料,為我們的生活增添全新的色彩層次。

目前,儘管我們擁有看似無盡的選擇,卻仍面臨著諸多挑戰。牆面塗料必須無毒無味,唇膏需做到柔滑而不黏膩,紡織品染色需符合環保標準。然而,材料與化學品存在不少局限:或含雜質,或遇光遇熱褪色,或因毒性過高而受限。紙用染料也未必適用於汽車。天鵝絨、絲綢等特殊面料能夠反射光線,但紡織品若要兼顧舒適性與耐穿性,往往難以實現真正的反光效果。

Michel Eugène Chevreul, 72等分色環,1861年

在虛擬世界中,這些限制已不復存在。虛擬角色的腮紅,可以模擬鍍鉻製品般的光澤,甚至是阿馬爾菲檸檬果皮的色澤。在現實中,藍色玫瑰之所以成為不可能的象徵,是因為從未有人培育成功,但在數字世界裡,“園丁”就能創作出各種顏色的玫瑰,無論是天藍色還是藏青色。

在文化領域,技術也在革新我們的色彩體驗。在美術品修復實踐中,各機構正努力讓修復過程變得“透明化”,向公眾開放幕後修復工作的細節。倫勃朗(Rembrandt)於1642年創作的傑作《夜巡》(The Night Watch)正在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展廳進行現場人工修復。經過多年研究,包括數位成像、化學分析以及人工智慧的應用,修復團隊得以更深入瞭解畫作與顏料的老化過程。該專案始於2019年,目前仍在持續進行中。與此同時,其他機構則選擇完全非侵入性的修復方法。2014年,哈佛藝術博物館運用專業光投影技術,對馬克·羅斯科(Mark Rothko)的五幅巨幅畫作進行數位化修復,通過將光線投射在畫作表面,彷彿讓時光倒流,使作品重現這位元色域繪畫大師在1960年代構想的原貌,同時消除了數十年的磨損痕跡與嚴重的光照損傷。

科技或許還能拓展人眼可感知的可見光譜範圍。2025年4月,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(UC Berkeley)與華盛頓大學(University of Washington)的科學家公佈了一項研究成果,通過向特定視網膜細胞發射鐳射,他們成功創造出人類前所未見的色彩。研究參與者觀測到了一種被科學家命名為“olo”的藍綠色調,其飽和度遠超以往任何視覺體驗。這項研究表明,當視錐細胞受到刺激時,或許還可能產生更多超乎想像的色彩。

如果此刻我們正處在一個深層的歷史流變中,未來會是什麼樣呢?面對永無休止的色彩轟炸,有的人已開始談論視覺疲勞了。這或許意味著我們將會更理性地使用色彩,以更克制、更有意圖、更藝術的手法去駕馭它。流行趨勢顧問暨Pantone色彩研究所(Pantone Color Institute)成員 Jane Boddy 指出:“在這個瞬息萬變、時而令人窒息的世界裡,色彩能滿足情感需求,帶來寧靜、韌性與喜悅。”Thomas du Pré de Saint Maur 對這一觀點深表認同,同時重申色彩激發靈感的力量:“我的創作靈感源自目光所及之處。可能是某幅畫作,也可能是街頭某個男孩或女孩的妝容……究竟是什麼吸引了我的注意力?為什麼它能令我駐足?”色彩擁有無法抗拒的力量,我對此深以為然。吸引人們注意力的因素或許受到神經科學或技術的影響,又或許只是簡單地歸因於個人情感,歸因於色彩自帶的魔力。於我而言,在過去的幾年裡,我即使見過無數種色彩,卻唯有韓國藝術家Jae Ko作品中那原始的青金石色,擄獲了我的心。